[引子]
浓雾弥漫在燕丘太古铜门附近。一群苟延残喘的妖魔隐匿在雾埃重重的荒树丛中。残存的最后一个妖魔头领太玄混在其中,他被翎羽山庄的人马围剿,负隅顽抗了一段日子。他看着树丛下自己支离破碎的影子,心知大势已去。
远处的地平线奋力娩出了太阳。第一抹晨曦照彻了整片树林,浓雾渐渐淡去。树丛外的翎羽队伍早已等待多时。万里行敏锐捕捉到了太玄恐慌的目光。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抽出箭匣里那最后一支追魂箭。
“这最后一支箭,是我代小沐还给你的!”他在心里狠狠地说。举起落日弓,引弓成满月,一滴眼泪一路跌落到箭翎上,晨光下那滴散落了的泪珠反射出碎钻般的寒光——
当年那场急促的十日之灾犹在眼前,翎羽山庄的哭泣声似乎还在这寒光里跳跃动荡。而万里行,翎羽山庄,乃至整个大荒,却已为了这弦上之箭即将穿云破雾的一霎,足足等待了二十年。
[1]
刚开始,一切都是舒缓安宁的,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预兆的。翎羽山庄偏居一隅,是静静卧在燕丘西侧的一茎芦苇。在正午阳光照耀下的这茎芦苇,通体硬朗,脉络清晰,色泽洁白温煦。而在山庄大厅前的空旷平地上,翎羽山庄庄主万卷破正在指导自己唯一的孩子,年仅十岁的万里行练习射箭。室外呵气成霜。万里行的双颊冻得红扑扑的,但万卷破毫不迁就,大声纠正着他不甚标准的动作。
与此同时,翎羽山庄的大厅内则暖融融的。万卷破的妻子江溪湄和丫鬟桑芷正围坐在炉火前。江溪湄有孕在身,即将临盆。虽身子沉重,也难掩其丰润秀美的面庞。她纤手穿针,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衣裳。炉火映衬得她双目灼灼。
——这就是最常态的翎羽山庄的生活,万卷破、江溪湄夫妇的生活。在他们幸福生活的观照下,人们会觉得一切危险和动荡都是遥不可及的,而我们身边的生活也将总是舒缓的,平和的,没有任何危机的。
[2]
冬。荒蛮雪原。幽都山麓。
起初,幽都山是美丽而安详的。子夜的月光柔和,微风中的山峦以一种流线型的柔若无骨的姿态静静躺在月辉下,这是历史时常呈现在世间面前的状态。
黑暗中,太虚掌门宋御风策马行至太古铜门前。
太古铜门内似有妖魔受到感应。喧嚣回荡之声,不绝于耳。天元地极锁和门上铜栓剧烈颤抖起来。
宋御风轻启行地无疆符。太古铜门瞬间开启。
一时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众多妖魔蜂拥而出。及至宋御风面前,自动避开,宋御风恍若湍急河流中的一座孤岛。
在扑面迅疾的风中,宋御风缓缓转过身,双瞳在暗夜中放射出幽蓝色的光芒。
[3]
在千里之遥的翎羽山庄,正在树林中伐木的弟子段耀第一个感觉到了天象的异样。燕山山脉一带,入冬后向来干旱,罕有乌云翻卷之天象。而此刻,远处乌云浓重叠沓,压得燕山山脉似要垂下头来。树梢上的老鸹突然焦灼地鸣叫起来。低垂的天幕,阴沉地注视着枯黄的树林。段耀预感到有异,飞马流星快跑起来,隐隐约约的头不时在树木罅隙中冒出来,像暗夜窗纸上飞虫的剪影。
段耀急匆匆地进庄禀告庄主万卷破。江溪湄看着段耀一脸慌张,蹙了蹙眉。
听了段耀的禀告,万卷破一惊。如此奇异天象,在幽都一带的冬季确实从未发生过。他忙令弟子安遥和刑以达次日策马前往雪原查看究竟。
[4]次日傍晚。 安遥浑身血污策马返回翎羽山庄大厅,告知太古铜门已经莫名开启。天地变色,以六大妖魔头领领衔的妖魔蜂拥而出,所到之处生灵涂炭,遍野横尸。 刑以达以一敌众,驱身阻挡。安遥身负重伤,策马返回报信。 翎羽山庄早就有幽都山麓隐匿着众多妖魔的传说。这次却成为结结实实的现实。众人大惊失色。再听安遥所描述,心知难以抵挡。 众弟子请求庄主夫妇率先离开,穿越北疆,前往云麓仙居避难。 翎羽山庄与云麓仙居素有渊源。云麓仙居首领江栖雁正是万卷破妻子江溪湄的大哥。
万卷破夫妇自知此劫非同一般。他们急速装点行李,带上孩子和侍从众人,驱车纵穿北疆草原。
就在这时,蓄势已久的雨点打了下来。马匹在风雨中疾跑。雨打倒了成片的蒿草,道路很快就泥泞不堪。天色骤然黯了下来,万卷破心中惴惴地抬头,感觉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清这纷乱不安的宏大世界。 然而一切都已来不及。 在众人离开翎羽山庄后不久,妖魔尘嚣便已纷至沓来。 慌乱之中,万卷破叫妻子和桑芷带着孩子快马加鞭,自己则率弟子安遥、段耀等人挡住妖魔去路,双方激烈打斗起来。
[5]
桑芷快马前行,江溪湄携万里行坐在车厢里。至天明时分,连夜颠簸的江溪湄突感腹痛难忍,似是临盆之兆。江溪湄心中暗叫不好,忙令桑芷勒马。 江溪湄半卧在车厢内,腹痛一阵接着一阵。桑芷见状,知晓主人就将临产。可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哪里是生产之所?距离云麓仙居还有大半天的距离,桑芷没了主意。慌乱之中,江溪湄率先镇定下来。万里行是翎羽山庄唯一子嗣,无论如何要保住这个孩子的性命。她命桑芷舍弃车厢,和万里行共骑一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云麓仙居。
看着驮着桑芷和万里行的马匹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江溪湄忍住腹痛,慢步踱到一处水塘边。
水塘四周,齐人高的芦苇坚固凝滞,密集拥挤,枯黄的芦苇叶被雨水冲刷得凌乱不堪,这一片与那一片贴成一团。江溪湄艰难地挤进芦苇深处,带着锋齿的芦苇叶擦得裙裾沙沙作响。 在水塘边,江溪湄产下一女婴。这孩子眉目清秀,眉间一颗朱砂痣煞是醒目。她将孩子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怀里。看着水中倒影里狼狈而凄苦的自己,她已预感这个孩子将来必定命运多舛,她血书一封,为孩子取名“万水影”。
不久,远远地出现了成群的妖魔的身影,映衬得天地间鬼影憧憧。江溪湄知道自己的丈夫和众手下定已命丧黄泉。她决定给孩子喂最后一次奶。孩子吃饱后酣睡了。江溪湄悉心将孩子藏于自己干燥温暖的怀中。
天地混沌,景物影影绰绰,妖魔的杂沓脚步声己经很近。雾白的雨幔和茂密的芦苇丛挡住了江溪湄的视线,她只闻妖魔脚步声,不见妖魔形和影。江溪湄紧紧掖住孩子的衣角。过昔像岸愈离愈远,雨雾像海水愈近愈汹涌,孩子的小手抓住江溪湄,就像抓住一条船舷。 妖魔终于趋身而来。率先的妖魔头领朝江溪湄喷起火。江溪湄情急之下,俯下身去,她用自己的身躯护卫了万水影。背部烧灼之痛,也不能使她呻吟一声。 …… 妖魔以为一切都已完毕,折身离去。它们结队转攻江南。
[6]
几乎是同时,一向神出鬼没的魍魉族群也已得知了这个极具震撼性的消息。魍魉教主荆云集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荆一岷是魍魉未来的掌门。二儿子叫荆一崎,小儿子叫荆一峰。最小的两个孩子是一对孪生兄弟。 荆一岷年仅十八岁,在荆云集的指令下,他率领魍魉四刺,潜入北疆。惨淡星月当空,遍地芦苇肃然默立,芦苇穗子浸在月光里,像蘸过水银,汩汩生辉。荆一岷在剪破的月影下,闻到了强烈无比的腥甜气息。 他和手下在芦苇从中穿行,数百个翎羽山庄族人叠股枕臂、陈尸狼藉,流出的鲜血灌溉了一大片芦苇,把芦苇下的黑土浸泡成稀泥,使他们拔脚迟缓。芦苇的茎叶在雨雾中哗哗乱响,一群人身前身后响着踢踢蹋蹋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不知谁的短刀撞到另一个谁的刀刃上了。不知谁的脚踩着了一个死人被绊得踉跄了一下。腥甜的气味令人窒息,一群前来偷食人肉的野狗,躲避在芦苇丛里,目光炯炯地盯着荆一岷和他的手下。荆一岷手擎双短刀,只听他甩手一响,两只绿色的狼眼灭了;再一甩手,又灭了两只狼眼。群狼一哄而散,坐得远远的,呜呜地哮着,贪婪地望着死尸。腥甜味愈加强烈,荆一岷迎着月光,向芦苇深处走去。那股弥漫田野的腥甜味浸透了他的灵魂,在以后更惨烈更残忍的岁月里,这股腥甜味一直伴随着他。 荆一岷努力四望,目光刺破浓雾,却只见横尸遍野,他们还以为了无生机,正欲转身,却发现一阵虚弱的婴儿啼哭声从一具焦尸下传来。 众人大惊。荆一岷用树枝拨开那具已经被烧焦的身躯,发现竟有一个襁褓掖在尸体的怀里。她裹在尸首的怀里,像花生仁安妥地躲在它的壳里。
[7]
魍魉教主荆云集在女婴襁褓中发现血书。心知是翎羽后人。因魍魉和翎羽山庄、云麓仙居来往疏淡,他本想弃之。但终是于心不忍。 正在焦虑之间,荆云集的妻子幽棠推门而入,她见此女婴眉间一颗朱砂痣,一下子便欢喜得紧。 原来,幽棠一心想生一女,却一连育有三子。她抱着粉嫩的女婴,目不转睛,只叹是上天所赐。 荆云集见妻子如此关爱这个女童,便决意将孩子收养,隐其身世,因是霜冻之日抱回魍魉,于是将孩子更名为霜落。
[8]
同一天,桑芷抱着万里行顺利赶到了云麓仙居。听说妹妹即将临产,江栖雁心急如焚。他亲自带领云麓仙居最精壮的武士赶到北疆寻找。进入北疆之后,队伍在一条狭窄的土路上行进,人的脚步声中夹杂着路边碎草的悉簌声响。雾奇浓,诡异多变。江栖雁的脸上,无数密集的小水点凝成大颗粒的水珠。从路两边芦苇丛里飘来的幽淡的蓑草气息和芦苇飞絮苦涩微甘的气味,令众人心生忐忑。在雾中,江栖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新鲜的、黄红相间的腥甜气息。那味道从蓑草和芦苇的味道中隐隐约约地透过来,唤起江栖雁心灵深处最深的恐惧。 行至正午,那些残存的雾都退到芦苇丛里去了。大路上铺着一层粗砂,没有牛马脚踪,更无人的脚印。相对着路两侧茂密的芦苇,大路荒凉、荒唐,令人感到不祥。远远地拐过一道弯,远处三十多人横卧地端,缩成一团,像一条冻僵了的蛇。 众人胆战心惊地涌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仰面朝天躺在路边的万卷破。他的脸上只剩下一张完好无缺的嘴,脑盖飞了,脑浆糊满双耳,一只眼球被震到眶外,像颗冻葡萄,挂在耳朵旁。他的身体落下时,把松软的淤泥砸得四溅,身边一株瘦弱的芦苇断了茎,牵着几缕白絮,落在他的手边…… 冷飕飕的针刺感一波波划过江栖雁的后脊。从富庶宁静,到死寂荒芜,仅仅只过了六天。听说那六大首领好生厉害,此时一看,方知其心狠手辣。 众人忍住悲伤,四处搜寻,一路却只见万卷破、江溪湄及众弟子尸首。江栖雁再次派众手下细细搜索,仍未见婴孩尸骸。 从此江栖雁心怀残念——或许妹妹腹中的那个孩子尚在人间。
[9]
万卷破、江溪湄夫妇的残骨被匆匆安葬在燕丘山脉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这株银杏生长了有多少年?桑芷不知道。虽然灰赫色的树皮已经爬满了岁月的沧桑,可它依然郁郁葱葱,树冠茂密,树干苍劲有力、浑厚蓬勃,给人以顶天立地之感。那时桑芷还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葬在这棵树下。
一路逃来,孩子们都饿了。此刻,饥饿已经超越了恐惧和对父母的挂念,一群孩子围着餐桌狼吞虎咽。江栖雁心疼地给孩子们夹着菜。万里行安静地吃着,他还不知道父母都已经死了。坐在他身边的是江栖雁的女儿江离离,也就是她的表妹。两人两小无猜,可是不一会,为了一点小事就争执起来——到底还是孩子。
这还算好的。坐在末席的一个女孩,贪婪地啃着鸡爪子,一嘴的油。这就是段小沐,段耀的女儿。她还不知道她父亲已经死了,吃得投入忘我,浑然忘记了身边的世界。 就这么一群半大的孩子……翎羽山庄将来怎么办?躲避在云麓仙居就能躲过这场劫难吗?桑芷忧心地想。
[10]
好景不长,不久,云麓仙居也开始遭到妖魔攻击。 云麓仙居众将士抵抗了一阵,但很快就察觉到这不过是螳臂挡车。云麓仙居部队和百姓开始撤往九黎。残存的翎羽山庄部队也随之撤退。 而此时,远在九黎的荒火,也已得知妖魔肆虐的消息。正义耿直的荒火教主祝焱沐夕阳,见教徒悉心学武,远处升腾起奇幻的彩虹,影子诡异血腥,似是预示着一场不可避免的江湖杀戮就要发生。他告知所有教徒:时刻准备着!
[11]
在逃亡的路上,桑婆婆告诉了万里行一切真相—— “你父母其实已经死了。你是翎羽山庄的少庄主,要扛起翎羽的将来。翎羽总护法路远和翎羽五壮士会帮助你复兴翎羽。你的妹妹不见踪影,或许已经死了,或许还活着。总之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使命。” 这么多事情。国恨家仇。一瞬间全部涌过来。 万里行茫然无措地看着沿途逃亡的人流。受伤呻吟的将士。 一切的颠覆,不过是十天光景。 而他实际上还是个孩子。
[12]
逃亡在外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居住在九黎,感觉就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意味着被人欺负。 最先的欺负却来自段小沐。 男女关系会随着成长发生微妙的变化。 男孩发育前,体格多半赶不上女生。部分走到了前面的女生经常追得男生满场飞奔,恨不得将他们骑在身下。男孩发育后,追赶双方和肉搏体位都会发生颠覆性置换。 十岁的万里行经常被段小沐欺负。 十岁的万里行还没有长开,细瘦,孱弱。同龄的段小沐显然赶到了前头,她成了这群孩子们的孩子王。但段小沐和万里行一样迷糊,没有开窍。这主要表现在两人的互处方式上——完全是哥们式的,互相斗殴,打完后擦干净脸上的鼻涕就开始合吃一块芝麻糖饼。 那时的万里行有点恨段小沐。他打不过段小沐。属于他的糖饼永远是小的那一半。 大人对孩子们的争斗视而不见。这种宽容里包括了对段小沐的怜惜——她实质上已经是个孤儿。她的父母都死在了妖魔手上。 当然,万里行绝对不一样。他是少庄主。 身份差异决定意识对待——段小沐欺负你万里行就可以,她是女娃,她父母是为了翎羽山庄而死;你万里行欺负段小沐就不行,你是男娃,你是未来的少庄主,厚德载物宽容之心是必须具备的。大人们的政治意识和等级差异潜移默化地贯彻在了孩子们身上。 万里行不喜欢和段小沐玩。他觉得她有暴力倾向。 万里行喜欢花朵一样芬芳的女孩,甜糯,绵软,就像他吃东西的口味。江离离就是他爱吃的红豆汤圆。 江离离也经常被段小沐欺负。尤其当她和万里行在一起的时候。 段小沐见不得万里行和江离离呆在一起。有一次,万里行和江离离在野外拔酸咪咪草吃。段小沐看见了,拖着鼻涕,咧着大门牙就过来了。片刻后,万里行和江离离尖叫起来。江离离哭了。原来段小沐采了两大把苍耳,用力揉到了两人的头发上。万里行和江离离忍着疼痛,互相摘了半天才将这些难缠的苍耳清理干净。 “段小沐,你不觉得自己的人格存在着严重缺陷吗?!”万里行连指责的方式都是文绉绉的,少庄主式的。 “少屁话。”段小沐从来都是实践的狂热执行者。她熊扑上前,将一大把苍耳塞进了万里行的衣服后背里。 晚上回到家,桑婆婆给万里行洗澡。脱衣服的时候,万里行后背掉出好几个抱聚成团的苍耳。 “段小沐又欺负你了?”桑婆婆问。 万里行点点头。 “再忍几年就好了。”桑婆婆说,“再过几年她就懂事了。这孩子不容易,你是少庄主,又是男孩儿,一定要善待她。” 万里行又点头。不忍又能怎么样呢。段小沐长得快,比他高半个头。他现在还打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