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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派小说 荒火卷-砥砺之火 第二章
相关资料,, | 2008-05-30 18: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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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袭]

  五年后。

  凌云志的身体长开了。荒火传人的本性在他身上渐渐显露出来。他一天天长成腰圆膀粗力大如牛的汉子。在所有的青春和力量都潜伏肌肉里蓄势待发的时候,他赶上了妖魔肆虐人间的时代。每有战事他都狂热地冲在最前面。他作战出奇勇敢,出手迅猛有力。他硬是靠自己的力气与血汗打出了一片天。荒火教所有将领都对他倍加赏识。

  凌云翔亲眼见过哥哥是何等的英勇和飙悍。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妖魔突袭攻陷了巴蜀八卦田。这是巴蜀要塞之一。荒火教将领率领反抗军反攻数次都失了手,凌云志更是在恶战中负了重伤,全身血流如注宛若红布裹着一般。他被抬回教中时已是奄奄一息。尽管如此他却始终面带微笑。全教的人都以为他活不长了,啜泣声如远天滚过的雷,为他洒泪哀伤的人几乎是一望无边。然而在昏睡了三天三夜之后,凌云志却奇迹般的苏醒了。第四天,当他像没事似的大踏步走出帐营,虎视眈眈地往军营着一驻足时,所有反抗军将士当即目瞪口呆,无数人在心中猜疑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为了夺回八卦田,荒火教决定夜袭敌营。刚刚复原的凌云志自动请缨,连教主祝焱都被他的胆识和体魄怔得目瞪口呆。自动请缨中的人还有一个叫莫云飞的女将。这是唯一一个自动请缨的女将。在列队时,凌云志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两眼——一看便放不下了,他笃定地认定夜夜跑进梦里试图调戏本大爷却始终未遂的婆姨就是眼前这位。但眼前这个女人当时连正眼都不瞧他。凌云志就在那时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让这女子甘愿臣服于他甘愿做被他驾驭的母马。

  刚到子夜时分凌云志就起了床,他率领一群精壮的荒火汉子和一个身形健朗的女人趁着天色未明赶至丹青湖,这是妖魔唯一没有布重兵把守的天然屏障。他们要赶在天明之前泅渡丹青湖。入水前天还漆黑,凛冽的风横吹过来刺得脸皮阵阵发麻。凌云志脱掉盔甲,用衣衫系牢了往腰间一扎,显得威风凛凛。他下水前喝了至少一斤酒,酒把他满腔的血烧得沸腾起来,他甚至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一窜一窜的火焰,故而他对挤进骨缝的寒风和刺骨的冰水感到莫名的欣喜。莫云飞也猛灌了几大口酒,双颊酡红艳若桃花。一队人马望着远方彼岸陷于黑暗沉寂之中的八卦田,脸上毫无惧色。凌云志握着长斧率先潜入水中,他每次用的都是这家伙,长柄已经被他摸得油光油光的,这样他挥舞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冰水浑浊不堪,刺骨的水夹杂着寒风,很快就让烈酒引发的暖意消散了,所有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哆嗦。

  凌云志他们抵岸时天还黑着。他们上岸后立即抢占了八卦田的一条出口。凌云志他们个个飙悍体壮,吓得对方手足发软。当有人发现领头的就是那个三天前骁勇善战血染疆场的汉子时,更是屁滚尿流地边跑边哀嚎为何自己只有两条腿。

  凌云志他们突袭后方得手之后,反抗军的大队人马开始前后夹击。气急败坏的妖魔意识到是从后面包抄过来的人马破坏了自己的阵营,便集中精力要剿杀这更可恶的一群,何况他们早就视凌云志为肉中刺眼中钉,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凌云志他们渐渐感觉有些不支。凌云志的腿被一只狼精撕掉好大一块肉,顿时鲜血喷射出来。凌云志对流血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只是捡起一块泥疙瘩往伤口上擦了几下,就继续冲锋陷阵。而在凌云志冲在最前面的时候,一直排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叫陈鸿飞的将士却横遭不幸。一只蝎子怪手舞铁锤在背后偷袭了他。凌云志有预感时为时已晚。他亲眼目睹那妖怪手中的铁锤正在砸向陈鸿飞。凌云志大喝一声小心,结果在陈鸿飞仓促地一扭头时,铁锤正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陈鸿飞连哼也没哼便“噗”地倒地,血液混合着脑浆四处流淌把他的头变得像个砸烂了的西瓜。凌云志大喝一声我操你娘,上前好一顿乱舞,那只蝎子怪瞬间便被乱斧砍成稀巴烂。凌云志过分专注于复仇的屠戮以至于他没意识到天上一只秃鹫精已经向他冲来,他回首反应过来暗叫我命休矣,哪料莫云飞早有防范飞跃上前,一斧将秃鹫精劈成两半。就在这时援军赶到,凌云志不禁快意地仰天大笑,他的笑声像洪钟一样嘹亮,穿越整片八卦田,令所有妖魔闻之丧胆,令所有反抗军将士热血沸腾。

  当妖魔都被砍杀或束手就擒后,凌云志和手下去八卦田里收拾妖魔散乱的兵器装备。他别有用心地跟着莫云飞。正午的阳光洒落下来,枯黄的麦秸杆一望无边,浴血杀斗了一整晚,凌云志汗流浃背,他顺手卸下盔甲,露出了黧黑的臂膀,凸起的肌肉在古铜色的皮肤下鼓胀,阳光落在他熠熠发光的肩膀上,仿佛镀上了一层眩目的金。

  凌云志在收拾装备时有几次不小心碰着了莫云飞,让莫云飞心里颤栗了好几次。在收拾一辆战车的时候,莫云飞的手指叫战车的轱辘缝给夹了一下,疼得她尖叫一声。凌云志一步上前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硬将她的手指放进嘴里。凌云志用他厚软的舌在莫云飞手指上舔来舔去。凌云志说这是止血的祖传秘方。莫云飞顺水推舟地全信了。这之后她就老是故意夹手,每次都要凌云志动用祖传秘方。凌云志下巴上浮出的毛茸茸的胡子不时扎到莫云飞的手,一直扎到莫云飞四肢酥软红晕满面,凌云志便在这时心领神会,一把将莫云飞揽腰抱起。没有任何人教唆他,他对男女之事无师自通。在八卦田松软的稻草垛后,当冬日暖阳的抚摩下,凌云志感到生命的原动力正在他周身集聚,感到血液正欢快而流畅地奔涌,感到骨骼为了他的青春正巴格巴格地作响,他在这个女人身上完成了生命中最彻底的释放擒获了人之初最酣畅的快意。

  八卦田这一仗赢得漂亮利落,凌云志一举被推选为荒火教最年轻的法王。他不仅收获了全荒火教的尊重,还在这一役中收获了一个婆姨。

  [漩涡]

  相比凌云志的春风得意,凌云翔的荒火之路便走得步履维坚。由于没有荒火血统,在被吸纳进荒火教的第一天起,关于他的纷争和非议就没有停过。尽管他的胳臂上被教主亲自刻上了荒火教的文身,围绕他的流言蜚语还是层出不穷。

  随着年纪的渐长,凌云翔不是荒火后人的特征还是显示出来。尽管他也长高长壮了,但他仍是没有长出荒火教徒传统的魁梧凶悍和一身紧实饱满的肌肉。在同龄孩子中他始终不打眼。加上他骨骼细瘦,天生的营养不良,所以尽管他一直非常努力地跟着哥哥学习武艺,但技艺仍不出众,仍要不时遭遇长辈的诟病和同龄人的欺侮。

  凌云志当上护法的时候,凌云翔刚刚踩进青春期,身体地形越长越复杂。一群同龄的荒火少年有机会总要比试裆部初生的杂草,这算得上青春期男子性心理的第一次称雄。这样的较量令凌云翔大惊失色无地自容,他双手捂紧裤带满面通红,望着领头的一个叫沈江畔的少年战士不停地说,不,我不。沈江畔这家伙二说没说,硬是把凌云翔给扒了。扒开之后众人狂笑不已,凌云翔的关键部位像古老沉睡的玉门关一样春风不度。沈江畔指着凌云翔的不毛之地说:“乱葬岗!”凌云翔羞愤难当,差点和陈江畔拼命。

  凌云志也隐隐为弟弟担心着。在和莫云飞喜结连理后,他仍不忘时刻鼓励督促弟弟。

  凌云翔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跟随队伍出征江南杀敌。尽管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兵,他还是尾随大部队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凌云翔跟随的是荒火教另一位重要护法边离城的部队。得胜班师回朝的那天,一队将士都在南下的江上饮酒吃肉。船行至流云渡时,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边离城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叫航船继续行驶而自己跃入江水一路朝江心游去。边离城已经四十有余,一身腱子肉却仍然结实饱满,棕色的身躯在水中穿梭自如宛若游龙。

  边离城远远地对船上的众将士喊道:“你们哪个敢跟着我游到江心的漩涡里去?”将士们故意激他:“被漩涡卷进去了还能活着游出来?”边离城是热血好胜之人,当下便急了,道:“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后生还不相信我的能力?”没见过世面的小后生们纷纷说:“我们还就是没见过,当真就是不信。”

  边离城突然指着江心一个漩涡说:“那我就叫你们见识一次。”没等众人阻拦,他划拉几下便冲了进去。众将士顿时傻了眼,目瞪口呆呆愣愣地站在船舷边集体噤了声。

  漩涡转得比想象的要快,边离城就像一根绝望的稻草卷了进去很快便没了踪影。片刻之后,就在众人都慌了神的时候,众人突然听见了爽朗的笑声。是边离城在船的侧面得意地挥手。众人将他拉上岸,忐忑地问他感觉如何?边离城故作轻描淡写地说:“像是有许多手把你往江底拽。当你觉得自己快完蛋的时候一下子被放出来了。”末了边离城还挑衅地歪歪嘴:“我一个四十岁的人都敢跳进去,你们这些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有哪个胆敢一试,我赏他百金!”众人顿时哑然,纷纷后退。

  一直沉默不语的凌云翔被纷纷退后的同伴踩着了脚。他看见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和慌张。一股莫名的勇气突然冲进了他的胸膛。他意识到这是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想都没多想,便大声喊道:“看我的!”话音刚落他便一头扎进水中。

  在众人错愕的惊呼声中,凌云翔披波斩浪,奋力朝江心的一处漩涡游去。刚刚靠近漩涡边缘,凌云翔便感觉到了身不由己。他感觉自己被许多只巨手像揉搓面团一样揉来搓去。他的肚皮上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往水底拽去。凌云翔不由失声叫了一句:“不好!”他没有叫完便接连喝了好几口水。凌云翔瞬间想也好,进了阴曹地府可能还能见到父母,也不再愁总是给哥哥丢人了。就在这时凌云翔被一只手轰地一下抛了出来。他傻瓜一样不明了方向。直到航船驶到他跟前他才清醒。众人将他拖上船。边离城走上前立马扇了凌云翔几耳光,大声训斥道:“小命也是可以开玩笑的?你死了,我还要受处罚哩。”凌云翔脸上火辣辣,但他看出了同伴眼中的钦佩,虚荣心的巨大满足令他无比满足无比快慰。

  半夜时分,边离城趁众人已经入睡,摇醒凌云翔。两人在船头处浴风长谈,边离城果真赏了凌云翔百金,并敬了他三杯酒,连声说一条好汉一条好汉一条好汉。凌云翔读懂了边离城眼神中的赞赏,他将三杯酒一饮而尽,胸膛里烧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砥砺之火。他在扑面的江风中大声回应道:“我以自己的漩涡回报你的漩涡。”

  回到荒火教大本营之后,凌云翔拿着赏金,兴冲冲地赶到哥哥家报喜,眼神中多少暴露了邀功的得意。不料哥哥听完他的叙说后,却抡起手掌,狠狠地抡了他一耳光。

  凌云翔怔怔地捂住脸,凌云志一怕抓紧他的衣领:“父母自刎前是怎么嘱咐我们的?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就要做到真正比别人强!要到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条汉子彻彻底底的服你的气!而不是耍钻漩涡那种邪活儿!”

  凌云翔感觉哥哥的这记耳光永远烙在了自己脸上,而哥哥的话永远烙在了他的心里。

  [禁锢]

  流年偷换,风雨数载。妖魔仍然肆虐人间,尽管以荒火教为首的反抗军奋起反击,但大荒多数百姓家园仍惨遭妖魔涂炭。

  凌云志在荒火教中的地位随着一场场胜仗而愈发显赫。莫云飞给他生了个儿子。那小子生下来的时候连哭声都比别的娃娃嘹亮。凌云志想,父母在天上的亡灵看见自己的孙子云展,怕也要笑出声来吧。

  凌云翔也在一次次浴血奋战中成熟起来,尽管在同龄人中他算不上最打眼的,但再也没有人胆敢小觑他了。十六岁那年,凌云翔终于有机会第一次带队,以少于敌方数倍的军力在中原骆驼村大败妖魔。骆驼村大捷从此彪炳青史,凌云翔成为荒火教备受瞩目的新锐少将。

  骆驼村大捷后,凌云志将教主祝焱奖赏给自己的玉佩细心为弟弟佩带上。凌云志说:“爸爸妈妈终于可以放心了。”凌云翔的脸一红,心里鼓涨起了激动之火。

  一年后,江南夏苑一战成为荒火教历史上极其惨烈的一页。夏苑后方就是重要的粮仓青田,所以反抗军和妖魔在夏苑展开了多次拉锯般的殊死之战。

  由于护法边离城的战术失误,先遣部队被被妖魔从夏苑、都江堰、木渎、肖家湾四个方向夹击,队伍死伤惨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云翔自愿担负起了死亡之旅。他带领十名铁骑将士,连夜驭马千里,快马加鞭,穿越映日荷塘,突破妖魔界设在青苑左侧的防守,直指青田。铁骑将士进入青田后,有意在田野四处放火,引发妖魔后方大乱。妖魔首领迫于压力,调动青苑左侧的军力反围青田。反抗军先遣部队趁机退守映日荷塘,坐待救兵。凌云翔故意引领妖魔,解救了大队人马,在青田广袤的田野上,十名铁骑将士先后战死,凌云翔被众妖魔围困在青田左上角。

  那是一个田野的旮旯处,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凹,只有一面通向田野,一些四季常青的苍天古树将这个旮旯遮蔽得阴暗险峻。山凹里有两个稻草人,一个已经荒败了,一个还套着褴褛的花布衣衫。凌云翔退到这里,已经无路可退。十名铁骑将士都已经战死,他知道自己也活不长了。他躲在通向田野的山洼口处的一处麦草垛后,发现自己浑身都是伤。伤痛这时才开始一波波地袭来,而在此之前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大批的妖魔被他引到了这里,如果等这些妖魔发现在青田后方作乱的只是他一个人,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想到这里,凌云翔有些得意,又有些辛酸。

  妖魔终于围了上来,又有些胆怯,不知道藏在山洼里的有多少荒火将士。他们远远地围成一排,将山洼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这时凌云翔故意又引燃了一处麦草垛,青烟四起,妖魔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凌云翔故意拖延着时间,他知道等到救援部队赶到,退在映日荷塘的将士就有救了。

  妖魔是在半夜发动的围剿。凌云翔边撤退边引燃沿途的麦草垛。妖魔界的首领渐渐领悟到这不过是一个欲盖弥彰的骗局,他有些恼羞成怒,一声令下,全体妖魔大步紧逼上前,凌云翔终于退无可退,他背贴着山脊,身前是那两个歪歪斜斜的稻草人。

  四周青烟升腾,火光映天,黑压压的妖魔睁着愤怒的双眼望着这个欺骗了他们的少年。凌云翔觉得这些妖魔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们喷火的目光都可以将他烧成灰烬。凌云翔心想,等你们一上前,我就将长斧的利刃砸向自己脑袋,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你们这些怪物手上。

  有些已经按捺不住的妖魔开始趋步上前了。凌云翔举起了手中的长斧,他缓缓调转斧面,将利面对准自己。

  “停!”妖魔首领大喝一声,妖魔全体停顿下来。“想死,没这么容易!”妖魔首领嘴角抽搐了一下,“老子要慢慢折磨你,要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欲哭无泪!”

  凌云翔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妖魔首领发出了一束光晕缠绕住了自己的周身,他脑袋嗡的一响,待他清醒过来,他突然发觉自己不能动弹了,他一怔,眼睛四处打量一下,突然发现天地都变了样,他似乎不再是自己了,他是在用什么角度看四周呢,他垂下眼,打量一下自己——这时他不禁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已经被禁锢在了那个破败的稻草人身上。

  妖魔们得意地邪笑起来。妖魔首领不怀好意地走上前,重重给了稻草人一耳光。凌云翔被扇得头晕眼花。他听见妖魔首领说,“你的真元已经被我锁在这个稻草人身上,你一辈子都休想出来了。”更猥琐无耻的事情还在后头。几个妖魔冲上前朝他身上吐口水,还有几个将骚臭的尿撒在了他身上。他明白妖魔是故意用这种手段羞辱自己。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欲哭无泪。死亡对他来说又算什么。当时决定引领妖魔转移,就注定是一场死亡之旅,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落到任其羞辱的下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妖魔渐渐散去了。他悲哀地睁开眼。风吹过他的脸,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摆了几下。他想大叫几声,可是他连这个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他再次悲哀地闭紧了双眼。

  很久很久之后,他睁开眼,心如死灰,这时他注意到对面那个披着褴褛衣衫的稻草人正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下落]

  多日之后,边离城的部队被解救了。各队人马在青田找到了十名铁骑战士的尸首,惟独没有发现凌云翔的踪迹。这使大家疑惑无比。

  “别是一个人跑掉了不好意思回来了吧?!”还是普通战士的沈江畔阴阳怪气地说。少年时代他可以随意欺负凌云翔,这么多年之后,他却被凌云翔远远地抛在后面,他早就有些不服气了。

  “你住嘴!”边离城怒斥道,“云翔绝对不是这种人!”

  可是凌云翔去了哪里?凌云翔这三个字渐渐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成为一个无解的谜。

  在凌云翔失踪后的漫长岁月里,凌云志曾经无数次地寻找自己的弟弟。最近的一次,他已经寻到了那个稻草人身边。他踯躅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得无奈地策马远去。凌云翔看见了哥哥,却说不出话来。风吹来了,他拼命摇晃身体,以吸引哥哥的注意。但哥哥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破烂的稻草人。弟弟,你在哪里呢?凌云翔听见哥哥在低声喃喃,泪水浸湿了他的呼吸。

  凌云志不相信弟弟会独自脱逃,也不相信弟弟会被妖魔擒获。他知道以凌家人的品性,被妖魔抓捕前是一定会自殉的。可是弟弟又去了哪里?教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令他愤怒,但他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平息这样的质疑。弟弟的下落渐渐成了他心中一个难解的结。

  [火引]

  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一天冬天的傍晚,老天突然下起大雪来。凌云翔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诡异的气息。

  “不知道这次又要发生什么事呢?”他在风中摇晃了几下,问对面的稻草人。

  对面的稻草人也摇晃了几下,没好气的口吻:“能有什么好事?总逃不掉兄弟杀戮、情侣反目之类的破事儿。我看都看累了,他们还好意思一再反复上演!”

  凌云翔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对面的这个稻草人已经成了他的心灵慰藉。他把自己转化成人形的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而他和她一次次在这个隐蔽的山洼里目睹了兄弟杀戮、情侣反目之类的事情,真是一切都见怪不怪了。

  但这一次不同。当凌云翔看见哥哥率领大队人马走进山洼里时,差点惊呼起来——当然,他叫不出来,他只能在夹杂雨点和雪花的风中努力摇晃了几下。

  在哥哥和手下的对话中,他渐渐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经过这么多年,反抗军众志成城同仇敌忾,妖魔节节败退,现在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扭转时机。能否攻克云轩城将是改变战事格局的分水岭。按照反抗军的计划,今日半夜,埋伏在青田的荒火教人马将释放信号弹,接着埋伏在燕丘和江南交接处的天机营队伍将敲响震天大鼓,这时所有其它八路门派都将一拥而上,集体进攻云轩城。

  凌云翔又急又喜。急的是他看见哥哥了,却不能兄弟相认,他还要静静等上几年,对面的稻草人才能帮助他变为人形;喜的是这么多年的战斗,这么多年老百姓被生灵涂炭的历史,终将在今夜彻底改变。

  哥哥率领队伍搭建好了临时帐篷,信号弹和火引也被妥善隐藏好。天色渐渐黯下来,哥哥和队伍在雨雪交加下小憩片刻,以便半夜行动。凌云翔激动得浑身灼热,看才他看见哥哥,似乎比以前更加强壮了,脸上的胡子茬发青,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一直跟在哥哥身边!那一定是他的侄子云展吧。他在最后一次作战出发前,还曾经使劲亲过自己的侄子呢。那时他还那么那么小,粉嫩嫩的一个小人,蜷在包裹里。现在他都这么大了,活脱脱一个小凌云志啊!凌云翔快乐地简直想高歌一曲!就在他在风中高兴地左摇右晃时,一个黑影突然从山壁静静落了下来——这个人!凌云翔一惊,他和对面的稻草人居然一直没发现这个藏在山涧树叶间隙里的人!

  他看见这个人影慢慢摸向藏着火引的帐篷。

  有那么一刻,凌云翔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这个蒙面黑衣人要干什么?

  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噗”的一声。完了。凌云翔预感不妙。他知道这个黑衣人用手中的匕首解决了看护火引的将士。他着急起来,他和对面的稻草人愤怒而剧烈地在风中摇晃起来,可是他们制造的声响实在太微薄了,仿佛还来不及传到安睡的将士耳中,就已经被迅疾的雨雪打落在地。

  黑衣人很快就钻出了营地。凌云翔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眼睛!那眼睛他太熟悉了。居然是他!凌云翔一下怔住了。

  对面的稻草人显然也傻眼了——怎么会是他?为什么当初没有把他杀死!

  蒙面黑衣人轻功了得,他背负着装着火引的包裹跃上山壁上的绳索,瞬间便隐没了踪影。

  两个稻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彻底呆住了。

  [涅槃]

  临近半夜,队伍渐渐醒来。

  有将士钻进放着火引的帐篷。一阵骚动蓦然传出来。

  事情果然同两个稻草人预想得一样。火引全部莫名其妙不翼而飞,看护将士被暗杀。雨雪交加之夜,没有火种,信号弹已无可能点燃。

  凌云志急得满头大汗。这么重要的任务,这么机密的一环,却偏偏砸在自己手上!如果信号弹不能升天,天机营将士就不敢擅自擂鼓,所有蓄势待发的其它门派将士都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样的时候,追究谁是始作俑者已经毫无意义。时间分秒逼近,离子夜时分已经迫在眉睫。

  凌云翔看见哥哥手足无措的样子,也是心急如焚。这时他听见嘤嘤的抽泣声。是侄子云展。云展受不了这样的惊变,开始啜泣。凌云志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

  凌云翔多么想像哥哥这样紧紧拥抱自己的侄儿啊。他本是九黎普通百姓后嗣,险些饿死在妖魔制造的荒灾里。他的亲生父母兄弟姐妹全部在那场浩劫中暴毙。如果不是自己的养父母,自己只怕早已是荒原冤魂。

  他看见抽泣的侄子,多么想上前去亲亲他饱满的脸蛋,如同亲吻自己幸福而痛苦的童年。多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场噩梦。而那梦魇的质地肌理却如此清晰,仿佛伸手可触。如果没有凌家人的视为己出,他怎么可能衣食无忧,怎么可能一步步逼近自己预想的光荣与梦想。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滑过,他感觉心中一直腾腾燃烧着的那簇砥砺之火越烧越旺。哥哥的一番话犹在耳畔,“要赢得别人的尊重,就要做到真正比别人强!要到疆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条汉子彻彻底底的服你的气!”,胳臂上荒火教的图腾文身烧得他心疼痛起来,哥哥亲自给自己佩带的荒火玉佩还贴在自己的真身上——他想是时候了。他突然感到一种由衷的释然。他倾其一生,不就是在等待这一刻吗?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凝聚全身真元,集中在胳臂上荒火教的图腾文身上,“哧”的一声,他的胳臂如他所愿,窜出了一股火苗。

  “你要干什么?!”对面的稻草人惊叫起来,她在风中拼命摇晃着自己的身躯。

  他抱歉地看看她。任由胳臂上的火越烧越大。

  “火!”凌云志怀中的小侄子率先发现这团微小的火焰。往事瞬间击中了凌云翔。他想起了四岁那年,他在锦棠妈妈温暖的怀里,指着天边,高呼而出的那一声“火”!他真的很想大哭一场,但他根本流不出眼泪,火已经越烧越大,现在他的躯干也已经烧着了。

  旁边的荒火将士都楞住了。是云展第一个反应过来:“父亲,咱们有火了!”凌云志恍惚片刻,清醒过来,是的,有火了,不管这火得来得是多么蹊跷和不可思议,但终归是有火了!

  “亲爱的稻草人!”小侄子冲到他跟前,“我真想抱抱你!”

  燃烧的稻草人无力地朝自己的侄子笑了笑。大火已经窜到了他的头部,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我也真想抱抱你,我亲爱的侄子。他悲伤地想。

  对面一直在摇晃的稻草人终于停止了动作。火越烧越大,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最后努力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自己的侄子和哥哥,然后抱歉地朝她笑了笑,紧紧闭上了眼帘。

  子夜时分终于到了。一朵耀目的信号弹直冲云霄,紧接着震天的鼓声响了起来。凌云志听见从四面八方远远地传来各个门派将士的冲锋杀敌之声。他知道他们赢定了。整个大荒人民的命运,从今夜起,将彻底改变!

  “杀!”长斧一挥,凌云志大喝一声,所有荒火将士应声呼喊而起,马蹄声响彻原野!

  ……

  数日后,率队大捷的凌云志骑着快马重新来到青田的这处隐蔽山洼里。他的儿子凌云展端坐在马前面,雨雪中,只露出一双洁净单纯的眸子。

  奇异着火的稻草人拯救了整个大荒人民。凌云志早觉蹊跷。儿子也一直叫嚷着要回来看看那个稻草人怎么样了。大捷后今日终于有空,凌云志携子一同前往。

  远远地,凌云志就发现那个稻草人的残骸已经被白雪覆盖住了。另一个稻草人在风中剧烈摇晃着身躯,像在哀号一般,褴褛的衣衫已经破败得不像个样子。

  “爸爸,到了。”小侄子率先跳下马,跑上前去。

  凌云志打量一下四周,这个地方他始终觉得诡异得很。

  “爸爸,这是什么!”云展大叫起来。

  凌云志翻身下马,走上前去。那个稻草人已经烧成了灰烬,焦黑的灰烬被儿子从雪中扒了出来。儿子手中举着一样东西,正对着天,仰着头详细打量着。

  凌云志接过儿子手中的东西,一下子怔住了——那是当年他亲自为弟弟佩带的带有荒火图腾的玉佩。这件东西他到死都认得出来。

  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心头翻滚着。他慌乱地扒掉掩埋着的雪,一堆焦黑的灰烬露了出来。泪水哽住了他的呼吸。他心中的难过一层层翻涌着,他用尽毕生的力气才逼退已经涌到眼前的泪水。

  “过来,儿子。”他长舒一口气,一把将儿子揽过来,泪水似乎被他舒了出去,散溢到无尽的天地间,“给你的云翔叔叔磕个头。”

  “啊?”云展还没有反应过来,爸爸已经把他的腰膝折弯。云展乖巧地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一直摇晃着的稻草人突然倒在了地上,大片大片的雪花静谧而执著地掩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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